2014-12-24

【文章】〈自由廣場〉〈青年論政〉醫旅好賺? 醫療好慘! (黃柏翰) @自由時報

不久前「自由經濟示範區」發展國際醫療所引起的爭議餘溫猶存,政府推動觀光醫療的快馬卻從未停歇。就在上個周末,國內首家結合健康管理、美容醫學、溫泉酒店的「台北國際醫旅」盛大開幕。郝龍斌市長於開幕典禮表示,台灣的健檢及醫療國際知名,若能將兩個產業結合,可有助提升經濟。衛生局長表示,觀光醫療年產值上千億,開創更多產值,或許才是解決目前醫療困境的方案。

衛生局長口中的「醫療困境」是什麼呢?非常湊巧地,國家衛生研究院於前一天首度提出了醫事人力評估:8年後內科、外科、急診、婦科、兒科等核心專科將會面臨嚴重短缺。內科最嚴重,2022年全台恐缺3788位;婦科醫師則嚴重老化,半數超過六十歲。國衛院群體健康科學研究所所長熊昭指出,若人力無法補充,醫師工時勢必延長,將使人力不足的景況雪上加霜,嚴重影響醫療品質。

政府以「觀光醫療」作為醫療困境的解藥,只要稍加考察便知這帖藥不但治不了病,反而是讓病情雪上加霜的毒藥。為了台北國際醫旅的成立,政府動用了高達九億的「市立醫療基金」,這筆錢大可用來改善醫事人員勞動環境,為全體市民創造更有品質的醫療服務;反觀國際醫旅提供的自費服務,健檢項目多上萬元,一泊二食的客房甚至要價2萬多元,能享受到如此「高品質」服務的,顯然只有口袋夠深的權貴階級。更令人震驚的是,國際醫旅接受公共支出的挹注,僅須回饋3億元的租金與權利金給市府。難怪台灣基層護理產業工會批評:「這分明是耗用公共成本讓有錢貴客享受,根本無助於市民的公共醫療。」

如果將台北國際醫旅視為台灣發展觀光醫療的先鋒,那就大錯特錯了。早在2007年,衛福部就已委託「台灣私立醫療院所協會」成立「醫療服務國際化專案管理中心」,在政府補助下負責通路規劃、市場行銷、醫療機構輔導與甄選等業務。2010 年發布了「醫院設立或擴充許可辦法」,從此醫療機構可依法設置國際醫療病床。2011 年修訂了「大陸地區人民進入台灣地區許可辦法」,敞開國門歡迎中國大陸旅客來台接受健康檢查與醫學美容。8年來政府高舉「自由貿易」的大旗,積極藉由法規的鬆綁促進資金與人員的自由流動,吸引了大筆資本的投入;以2012年為例,觀光醫療的產值已高達約 130 億元。

面對排擠公共資源的質疑,政府早已身經百戰,總以觀光醫療的「自費」特性向全民擔保:「絕不使用健保、絕不占用健保資源。」然而,自費病人接受醫師診治,難道不會排擠醫師照顧其它健保病人的時間與精神?自費病人接受大型醫療儀器的檢查,難道不會增加其它健保病人等待排程的時間?當醫療機構增加了在自費項目的投資與發展,難道不會擠壓到其它健保服務的生存?事實上,台灣以全民健康保險為骨幹的健康體系,財源多數來自全民共同繳納的保費和稅金;在這樣的體系下發展觀光醫療,要跟公共資源完美切割簡直是天方夜譚,更遑論目前欠缺管理制度的政策規劃。

觀光醫療更深層的隱憂,其實在於其將醫療「商品化」的核心精神:將醫療包裝再造為市場上待價而沽的商品,進而從中獲取利潤。追求競爭力的經營者都知道,決定要提供哪些商品、鎖定哪些客戶,考量的絕不是從公衛角度出發的「醫療需求」,而是從商管角度出發的「市場需求」。於是,有限的資源流向最有購買力的貴客群,而原該為全民共享的公共資源則萎縮凋零。當醫療服務的階層化與醫療資源的不平等加速惡化,若不即時踩住煞車,經濟弱勢民眾無力就醫或因病而貧的「醫療難民」時代,未必只是杞人憂天。最新研究指出的核心專科人力缺口,正是我們一步步喪失醫療公共資源,血淋淋的進行式。

如果把台灣醫療商品化的發展比作一齣逐漸失控的舞台劇,觀光醫療的進場大概只是其中荒唐的一幕。雖然全民健保於1995 年開辦後,政府以社會保險介入醫療服務財務面,大幅降低了民眾就醫的經濟障礙;然而在醫療服務供給面上,台灣卻高度仰賴私部門,造就了競爭激烈的逐利市場。雖然眾多醫療院號稱是「非營利機構」,但企業透過複雜的「關係人交易」獲取巨額利潤,早已是無人不曉的公開秘密。

把醫療作為賺錢的工具,無疑是對醫療「公共性」最根本的動搖。理想中醫療服務應以病人的利益為首要考量,然而當「績效主義」的醫院管理介入醫師的專業自主後,營利的誘因難保不讓病人的健康被悄悄犧牲。有的醫院為了衝高業績,卯足了全力以「衛教」之名行「推銷」之實,誘發和創造出民眾對於各種醫療服務的需求。有的醫院為了降低虧損,遇到無利可圖的複雜病患便以轉診的方式,罔顧醫學倫理將「醫療人球」轉出後送。更有的醫院寧願將大筆盈餘用在擴大營運規模、添購高級自費醫材,也不願意增加成本,改善與醫療品質最息息相關的醫事人員勞動環境,成為不折不扣的「血汗醫院」。

回到國家衛生研究院醫事人力評估所揭露的人力缺口。國衛院群體健康科學研究所所長熊昭表示,調查發現年輕醫師並不排斥五大科,但考慮到惡劣的工作時數和生活品質後卻打了退堂鼓。「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花了近五年的時間,同時透過體制內的奔走與體制外的抗爭,爭取醫師獲得基本勞權的保障,為病人營造更有品質的醫療環境。然而,眼看政府不但百般阻撓醫師透過納入「勞基法」改善險惡的勞動條件,反倒殷勤地為財團的攻城掠地開路,不禁令人納悶:政府服務的對象究竟是市民,還是財團資本?

從台北國際醫旅的成立,我們回顧了台灣發展觀光醫療的歷史;從探討觀光醫療的核心精神,我們理清了台灣醫療商品化的脈絡;失落的「醫療公共性」,是橫貫一切的基調。缺乏公共性的醫療體系,美其名為「自由開放、刺激競爭、增進效率」,殊不知帶來的後果是醫療服務的階層化、一般性醫療服務的短缺、醫療弱勢族群的產生,以及醫療從業人員遭無止盡的剝削。或許,這正是我們全面檢討我國健康體系的時機,藉由你我的共同參與,解救被金權結構綁架的公共醫療。

(作者為陽明大學醫學系七年級學生、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執行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