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下的實習人生:實習醫生。Online(三)  (陳秉暉 / 陳宗延)


一次看似再平凡不過的值班夜,手機的鈴聲打破了值班室中的短暫寧靜,護理師打電話告訴我,剛好有一位我們團隊的的病人胸痛需要做心電圖。

心電圖(EKG)、動脈抽血(GAS)、鼻胃管(NG),這「3G」幾乎是實習醫師最常遇到的臨床操作了,當下沒有多想,一如往常般,我不疾不徐地推著機器到病房,邊問病人胸痛的症狀,邊把導極放在病人的身上,然後操作機器把心電圖報告印出來。



我看著慢慢印出來的心電圖報告,突然,在幾個胸前導極處,出現了極不尋常的心電圖特徵,我馬上就辨認出來,令人不可置信地,竟然是急性心肌梗塞在心電圖上的急性變化,我立刻重複一次心電圖,但卻只是再次確認同個診斷。

深知問題嚴重性的我,急忙向值班學姐報告病人的緊急狀況,並預先和病人家屬解釋目前的狀況,以及接下來可能的處置。幾分鐘過後,學姐急忙來到病房,在看過心電圖、了解病人狀況後,就馬上連絡當晚負責緊急心導管手術的主治醫師,並帶著我完成術前準備工作。

在等待主治醫師前來解釋說明時,我不時焦慮地看著時鐘,心急地想趕快送病人進導管室,好解決病人的問題。突然,學姐滿意地拍了拍我,很嘉許地說了一句。

「學弟,不簡單,做的好,等主治醫師來的時候,就再請你向老師說明。」。

前一刻還在擔心病人危及問題的我,這一刻才從學姐的稱讚中理解到,「順利辨別急性心肌梗塞病人,並即時做出正確反應」,這樣的經驗,短時間內肯定會是值班室閒談中的焦點,甚至往後談到急性心肌梗塞時,我也能夠信心滿滿的分享這樣一次正確處置的臨床經驗。

然而,看著在病床旁焦急地等待主治醫師前來說明的家屬,我卻感到一種烈的衝突感,我怎麼也無法讓自己無視眼前病人及家屬的痛苦,自顧自地浸淫在這種成就感所帶來的喜悅中,我勉力不讓自己沉浸其中,但卻仍遮掩不了這樣怪異的感覺,我這才發現,似乎過去我從臨床工作所得的成就感,很大程度上,竟然根植於對困難病例的正確處置,而不是對人們健康生活的實際幫助。

和許多其他地區醫院一樣,這間地區醫院並沒有太多能吸引住院醫師的地方,整個偌大的內科病房除了一群專科護理師外,病房平日和值班的繁重工作,很大程度上都必須依賴每個月前來接受訓練的不分科住院醫師(PGY)和實習醫師(Intern),而且病房中並沒有其他較為資深的住院醫師可以隨時作為後盾,因為少數前來支援的資深住院醫師都被指派前往更為艱困的加護單位。

然而即便人力不足,病房的工作卻從來沒有少過,某些不分科住院醫師平日甚至必須照顧二三十個住院病人,而值班時不斷湧入的新病人,加上幾個病情不穩的住院病人,也足以讓人幾乎整晚無法闔眼。面對龐大的工作量,每個初來乍到的不分科住院醫師和實習醫師,都沒有太多銜接的緩衝時間,必須快速融入病房的工作,才能讓病房順利運作。

那時候我的老師手上病人雖然不多,但卻有幾個都不太穩定,在這樣人力不足的艱困環境下,幸好老師給予我們足夠的臨床決策空間,再加上之後要接受內科住院醫師訓練的可靠學姊十分平易近人,這讓同樣對內科抱有一絲興趣的我,能夠和學姐一起討論並決定病人的治療處置,而比較有在直接治療病人的感覺。

雖然從到醫院報到的第一天,工作就十分忙碌,連帶著讓生活也被變得亂七八糟,但在這樣的氛圍下,和學姊一起合作無間治療病人,好像如何疲憊都顯得微不足道。

在所有住院病人中,病情最不穩定的是一位伯伯,我現在早已不記得他的名字或面貌,但卻仍能記得他的病程變化。

伯伯一開始是因為尿路感染入院接受治療的,原本狀況都在控制中,然而就在月底交接之際,或許是因為疾病帶來的壓力,伯伯併發了消化道潰瘍導致上消化道出血,雖然緊急做了胃鏡止血治療,但腎功能卻開始變差,同時尿路感染也開始不受控制,而加上較後線的抗生素治療。

可以說在學姊和我接手之際,伯伯其實就像一顆等待爆炸的未爆彈。

沒隔幾天,在學姊和我一起值班的一個晚上,伯伯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腎功能愈來愈差,感染也變得更加嚴重,除了尿管開始流出白色膿尿外,肺部也開始有痰音,另外伯伯的血壓、呼吸、意識狀態等生命徵象也都開始受到影響。

針對伯伯病情的急性變化,我們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和處置,積極地想盡各種辦法改善病情,在那個忙碌而疲憊的晚上過後,伯伯雖然還是十分不舒服,但病情也逐漸穩定下來,並緩慢地進步中,看著原本資深住院醫師學長評估說「進加護病房也完全可以」的伯伯,因為接受我們給予的治療,病情穩定下來並逐漸好轉,雖然身上的疲憊持續累積,但卻也覺得十分值得。


就像那時被其他人笑稱「內科魂燃燒」的學姊,面對困難的病人狀況卻更加動力滿滿一樣,每天工作接近尾聲時,寫到伯伯複雜難寫的病歷,卻會讓我覺得充滿動力,總覺得自己學過這麼多內科知識,終於能用在病人身上,而且能有效改善複雜病人的病情,是一件令人覺得多麼熱血又充滿成就感的事情。

某個周五中午,我回到寢室休息,和同寢室的室友邊吃飯邊聊到彼此手上的病人,我眉飛色舞地和室友簡述伯伯「精彩」的病程變化,以及我們如何處置病人讓病情穩定下來,懷著滿滿的成就感,我原本很希望能把這樣的感受分享給室友。

「所以,既然這個病人病情這麼嚴重,你們有和他或他的家屬談過放棄急救(DNR)嗎?」,那時正跟著陳秀丹醫師(力倡末期病人緩和醫療的知名加護病房醫師)學習的室友,很敏感地問了問我。

原本以為會繼續討論病人病程變化的我,面對室友突然其來的問題,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上話,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伯伯病情嚴重,我卻從來沒想過放棄急救的事情,我好像從來沒想過,也不曾認真和病人或家屬討論過,醫療介入對於他們的意義是什麼,也不知道到怎樣的程度,醫療介入就失去了意義,只是帶來不必要的額外痛苦。

就在我支吾其詞地說明,伯伯沒有糟糕到放棄急救的程度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有一個狀況很差的新病人,準備從急診入院。

我二話不說,趕忙把午餐胡亂塞進口中,收拾收拾東西就急忙前往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