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勞小組成員 陽明醫 陳秉暉

「學弟,你以後值班的時候,病人睡不著要怎麼處理?」那時還在見習的我被實習醫師學長問起。
「我記得好像可以分做無法入睡、提早醒來或是半睡半醒這三種型態,然後好像可以根據不同的形態去給藥的樣子…」記憶有點模糊的我,勉強地從腦中擠出一點點殘餘的知識。
「學弟,這時候你就要用最快的安眠藥讓病人睡著不再吵你,這樣你才能回去睡覺。你還記得要用哪種藥物嗎?」
「是…使蒂諾斯嗎?」

「呤、呤、呤。」突然,值班手機響起,我像觸電一般趕忙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護理師用急促的聲音說著某護理站的某床病人抱怨腹痛,要我前去處理,從來沒有值班過也沒有真正學過如何值班的我,就此依照我對於值班的想像和我僅有的臨床知識,親自前去評估病人。在問完病史和做完身體檢查後,我判斷病人應該是因為壓力太大而導致胃痙攣,需要解痙攣的藥物來緩解症狀,正當我簡單和病人說明病況、做完衛教、準備說明接下來的處置時,病人開口打斷了我的話。

「我上次住院時打嗎啡很快就好了,我要打嗎啡。」病人強烈地要求著。

面對病人的要求,我其實有點不知所措,雖然也不是不能用嗎啡來緩解症狀,而且嗎啡只要適當使用其實並沒有太多副作用,但我總覺得對於這位病人來說,並不需要用上嗎啡,而且針對胃痙攣的狀況,開立解痙攣的藥物應該才是更對症下藥的。於是我花了點時間好說歹說向病人解釋過後,病人終於理解也接受目前的處置。

就在我轉身離開病房,準備去護理站開藥給病人時,和我一起值班的住院醫師學姐出現了,她看我花了點時間才處理完病人的問題,就讓我報告病人的狀況和我的處置給她聽。

「學弟,下次這種狀況開嗎啡給病人就好了,值班要快速地解決病人的問題不要讓他再叩你,沒時間讓你和白天一樣花時間慢慢評估、慢慢解釋說明」學姐說完就轉頭去護理站開嗎啡給病人。

正當我還在思索學姐的話時,值班手機又再次響起,病人痰音很重、病人血糖太高、病人血壓太高、病人覺得疼痛、病人要抽動脈血、病人要放尿管、病人要插鼻胃管…,一通通電話打來都是等著我處理的事情,一開始我仍然試圖盡量去病房看病人、盡量好好評估病人對症下藥、對病人或家屬做個衛教、甚至寫個病歷和平常照顧病人的團隊溝通,但隨著板夾上的床號和待辦事項愈來愈多,隨著病歷夾愈疊愈高像個快頹傾的小山,我也只能降低標準好順利完成工作,雖然我還是會在特別要注意的病人身上格外謹慎小心,但其他時候真的就只像是應付而已了。

等到我忙完一個段落後,一回神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左右,我想起以前學長學姐在聊天中抱怨值班是如何辛苦,連喝水、吃飯、上廁所、休息都不可得,臉上無奈地露出慘然的一笑。



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院內的員工餐廳,才想起餐廳早就打烊了,沒有吃到值班便當的我只好去醫院旁邊的便利超商買晚餐吃,在值班室我邊吃著晚餐邊看著手上的板夾,試圖從剛剛的忙亂中沉靜下來,好好重新審視值班到現在處理過的病人。

看著板夾上一長串的病床號,我好像這才回過神來,剛剛值班我究竟做了什麼處置。

我這才發現從沒值班獨立處裡病患主訴的我,竟然在這一晚處理了這麼多事、有了這麼多的第一次,雖然我知道在現在的醫療體系下,除了抓出那些真正危急的炸彈外,絕大多數剩餘病人的問題或許並不那麼受人重視。但我仍然不確定,讓一個沒有太多經驗的實習醫師拖著疲憊的身軀,在沒有太多時間思考下,用一種應付的方式,處裡這麼多病患主訴、開這麼多藥、做這麼多臨床操作,還沒有人在旁監督或事後審核,這樣做真的沒有人會在意嗎?

我想起白天的那些雜事,還有值班時學姐的那番話,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浮出心頭。

回想實習至今,雖然我們每天總是努力工作,甚至每周要工作八十個小時以上,但是在現在的醫療體系中,只要不要太離譜,無論工作做得如何,我們卻好像隱形了一般,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看見。

沒有人看見那八十小時。

無論值班或白班,我們在處裡的似乎都是那些不得不處理、但又不受人重視的工作,然而對於每天耗費大量時間完成這些工作的我們來說,我們感受不到這些工作的「價值」所在。因為這些工作正是那些被視為瑣碎、不重要、沒有價值、不受人重視的部份,在其中我們看不到這些工作在整個醫療分工體系中的角色與代表的意義,自然而然地,也就法無從中得到回饋。

我們有一種很深的無力感,雖然我們總是忙於工作而疲憊不堪,但在現行的醫療體系中,這些工作不僅不被別人重視,甚至連我們自己也無法從這些工作中看到太多的意義或價值,這不僅讓我們缺乏對工作的熱情和動力而只想應付了事,更連帶地讓負責這些工作的我們對於自身的價值起了懷疑。我們似乎怎麼做都無法有所貢獻、無法受到重視、沒辦法找到價值所在,似乎除了往上爬擺脫這些「雜事」外,我們別無辦法,不然打雜的做的再好也還是打雜的。

然而,事情真的是這樣子嗎?

我想起我見習時的一件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