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31

[文章] 白袍下的實習人生:在北門大火之後─後記

醫勞小組成員 陽明醫 陳秉暉

在北門大火那夜之後,強烈的疏離感讓我開始認真重新回想從見習到實習現在所照顧過的病人,才發現不只侷限於急診,自己過去一直以來對於病人的印象,多只剩下零碎的生理或病理片段─幾個專有名詞、幾個疾病名稱,即便幾位比較有緣份、令我印象深刻、有特別追蹤注意的病患,我對他們在醫院外的一切也仍然一無所知,回想起來我甚至從未和他們聊天,從未主動想關心他們在這白色巨塔外的一切。

這令我感到恐懼,究竟在我眼中,我過去所醫治、所照顧的究竟是器官、是人體、是病人或是一個個真實的人呢?

回想我大三的時候,一起去太平洋偏遠小島做訪調的兩位朋友,分別因為碰到毒藤和過於疲憊,得了接觸性皮膚炎和帶狀皰疹,我翻查著之前上課的資料評估他們的狀況並做出診斷;我大四的時候,工作壓力大又嗜喝咖啡的母親反覆上腹絞痛,才剛學過一點腸胃科知識的我診斷是胃食道逆流,幫她去藥房拿藥並持續對她做衛教;我大五的時候,高中同學在當兵前的體檢發現有輕微貧血,有地中海型貧血家族病史的他,焦慮地拿著驗血報告給我看、問我意見,因為他論及婚嫁的女友也有地中海型貧血。

突然我發現,在我的記憶中,這些我曾經以我淺薄的醫學知識幫助過的親朋好友,和我在醫院裡遇到的病人最大的差異就是,他們完完全全就是以一位真實的、活生生的人存留在我的記憶中,沒有絲毫的疏離感。

我想起一句在所有醫學生、所有醫師生涯中,都會不斷反覆出現的字眼:

「視病猶親」

我開始體悟,「視病猶親」這個字眼並不只是單方面地要求醫師要真心的對病人好,其中更深的涵義在於,只有「視病猶親」,只有醫師與病人之間存在著緊密的關係,只有我們真正在醫治一個個真實的人,而非病人,更遑論人體或器官,我們才會發自內心主動地想要醫治、照顧、關心病人,並從中得到真實的回饋,也才不再感覺到一絲一毫的疏離。

但是,「視病猶親」這個理想,在現今的醫療體系下,是有可能的嗎?

在這個醫療高度分工與專科化、醫學中心林立而基層醫療殘破不堪的現在,大量病人被從根拔起丟入這宛如迷宮的碩大白色巨塔中,由高度分工與專科化的醫療團隊照顧,有心臟專科、胸腔專科、腸胃專科、內分泌專科、神經專科等各種專科/次專科醫師負責人體各個系統,有主治醫師、住院醫師和實習醫師,分別負責從主要醫療決策、日常照顧病人到寫病歷、換藥等最枝微末節的雜事。

每個進入醫學中心的病人像是先被依照人體系統切割過一次,然後再依照臨床工作上勞心與勞力的分隔再切割過一次,如果醫師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去把這一切重新拾起並拼湊起來,那麼在他眼中所見就不再是位完整的病人,而是幾種疾病、幾個器官或者幾個零碎的生理或病理片段,那就更遑論把病人重新放回他所處的脈絡中,成為一位真實的人了,而這離「視病猶親」可不只十萬八千里遠。



一間間醫學中心,就此成為第一線大量處理病患的工廠,我們在其中就像一個作業員般,看到的是自己要抽的血、要插的管子、要改善的症狀、要治療的疾病,看到的是卓別林〈摩登時代〉中那顆要鎖上的小螺絲釘。

於是,我們無法把病人看做一個個完整而真實的人,無法替他們感到高興或悲傷,也就無法從醫治器官或系統中得到真正的回饋,而去人化(Depersonalization) 、情緒耗竭(Emotional Exhaustion)和個人成就降低(Reduced Personal Accomplishment) 也正是 Maslach過勞定義中的三大組成症狀。

而我這才發現,原來從這強烈疏離感中帶出來的,是當今台灣醫療體系和真正理想醫療勞動的雲泥之別。有那麼一瞬間,隻身面對這沉痾綿惙、百病叢生的醫療體系,一股令人絕望的無力感油然而生。

但我才想起,其實我並非一個人。

我想起家裡附近的診所醫師,他就像我們家的家庭醫師一樣,對我們家人的健康狀況瞭若指掌。每次看診除了解釋病情做衛教,讓我也能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外,他也會和我閒聊幾句,學校課業、大學選系、大學生活、畢業選科,他除了是最了解我身體狀況的家庭醫師外,也是一路伴我長大的朋友。以至於上了大學住校後,生病了我還是習慣周末再回家一趟看醫生,因為對我來說,除了醫病關係之外,我們還有更深、更緊密的關係,而他也一直是我這一路上的某種典範。

我想起大四社區醫學見習時,去北投社區醫療群見習,我們在一個充滿草根味的社區辦公室中,聽一位基層醫師娓娓道來當地的文化歷史和醫療現狀,我從中看到了社區醫學和社區營造相結合的可能性,看到他們把根深深紮入社區之中,不只在診間服務病患,更積極走入社區,把醫療專業和居民的日常生活做了最緊密的結合,讓我開始省思醫療是否只能存在於病房與診間。

我想起從去年五一一路以來,和醫學生與醫師站在一起,給予支持和鼓勵的所有人,然後才發現我們其實並不孤單,有很多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用各自的方式為更合理的醫療勞動環境和更理想的醫療體系奮鬥著。

那我們呢?

從對這強烈疏離感的思索中我體悟到,如今我們需要的並不是被動等待問題的解決,而是要主動地重新檢視起這個我們從中成長的醫療環境,深刻地感受並思考我們的醫療勞動經驗或者醫療就醫經驗,然後從中找出問題並勇敢地嘗試去找出答案,然後我們才知道該如何用怎樣的方式,一起奮鬥著。




關鍵字:

疏離(Estrangement)、異化(Alienation)、職業倦怠量表(Maslach Burnout Inventory,MBI)、去人化(Depersonalization)、情緒耗竭(Emotional Exhaustion)、個人成就感降低(Reduced Personal Accomplishment)、勞動控制(Labor Control)、科學管理(Scientific Management)、去技術化(Deskill)、勞心與勞力分離(Seperation of Concept form Execution)、基層醫療(Primary Medical Care)、社區醫學(Community Medicine)